小小店1扇窗風景 

 

小小店1窗景/by 貓。果然如是

文/虹風(小小書房店主)原刊於《文訊》303期。2011年1月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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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201999 AM 4:18

dear O,

雖然今天已經很累了,但還是儘量想把今天的事情記下來。我越來越不相信自己的記憶力,自從最近開始認真的回想關於你的點點滴滴之後,發現有時浮上心頭的某些畫面,在企圖想要記下來的那時,卻已經變得稀薄。真是令人感到難過。

今天我們兩點鐘和K,S,Mo一起從統領百貨出發,S開車。因為我們的時間並不多,因此S覺得好趕,更何況我們不太確定金寶山怎麼走。但我和K都不想回頭。怕這一回頭,又不知道到啥時候才又能湊在一起?

路上我們哈拉些有的沒有的。其實,我真的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。每個人,各自懷著心事。而我則是因為最近的生活,覺得好累。我想,大家都有那麼一點吧!雖然理由各自不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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親愛的M,

我想跟你說一個故事,故事是這樣的:

從前有棵樹,有一天,樹上長出一顆小毯果球,有綠綠的絨毛從它圓圓的身體冒了出來,絨毛底下,好奇的小眼睛滴溜溜。一夜,月色晶瑩,樹上飛來一隻鳥,停在小毯果球不遠處,輕輕很憂傷地唱起歌:「想去遠方卻怕遠方太遙遠吶,想穿越大海卻怕海太遼闊啊」。小毯果球從夢裡醒來,抖抖身上的絨毛小聲地問:「為什麼要去遠方呢?樹上這麼高,也可以看得到遠方,聽得見海啊。為什麼不在樹上築巢,住下來呢?」鳥兒更憂傷了,他說:「因為我是鳥,有翅膀,飛是我的天命。即使我有巢,即便安頓了,翅膀會一直想要帶我到遠方」。天一亮,鳥兒就拍拍翅膀,頭也不回地飛走了。無數的鳥飛來,唱著一樣的歌,有些鳥像之前的鳥一樣,憂傷地飛往不知名的遠方,也有些,覺得小毯果球的話很對,在樹上住了下來,但他們生下更多的鳥,一一地飛走了。

日子一天天過去,春天走了,夏天也到尾聲,秋天的腳步近了,小毯果球身上的絨毛已經又密又紮實,它覺得身體裡面,有個什麼東西也越長越大,沉澱澱地,使得風從身上吹過,雨打下來時有了重量。小毯果球不再能夠盡情地伸展滿身的絨毛跟風玩耍,每天想盡辦法要讓頭頂上的綠葉可以遮蔽雨水。然而,一天一天,它覺得底下有什麼力量,很強悍地要將自己扯離它所倚賴、信任的大樹。

小毯果球很焦慮,它一點都不想要離開,它想要一輩子都住在樹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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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8232010 AM3:50

親愛的G,

那天,當車列穿越無數的山洞竄出,眼前出現一小段陌生海岸之時,我突然有種,想要離車前往的渴望。是「陌生」召喚著我,還是海岸?在電腦裡留下一串記憶的文字,紀念那個曾經讓欲望浮現的海岸,經過數十年,我還會記得欲望的感受嗎?或者,將更接近真實的是,當欲望褪去,我們僅會記得形式的表面,無法再潛返那細微的、漂浮的、撩動內在某處的悸動?

 

你知道,每當悲傷的時候,我就會想念水,想念河岸破碎的邊界,渴望踏進,渴望與它在同一個平面。城裡的水岸遙遠難以接近,在人工構築的岸邊,有時會留下一小段直直探入水面的階梯。階梯,邀請著你的死亡,一步一步,棄絕現實所有的可能之後,一步一步,人間扯住你的背影,割斷不捨,一步一步,回頭,或是滅頂?我常望著那個階梯,懼怕接近,壓抑內在膨脹的尖叫,懼怕,懼怕城市幽暗的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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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8202010 AM6:50

親愛的F,

原先,我以為我再也不會再寫任何的隻字片語給你。然而就在翻動過去的這些日記的時候,我突然憶起你做過的,關於你父親的夢境,夢裡,你指責著你深愛的父親,數落著他所犯過的錯,醒來,你為自己可能怨恨著你所愛者而感到憂傷不解,深深地憎恨著自己。

而這個夢境,讓我感到震驚的是,我如何也沒辦法把伊底帕斯情結這六個字從腦海驅逐。你想必,很熟悉這個故事了吧?佛洛伊德,將索福克勒斯千年前的劇碼,解釋為,每一個孩童在成長過程中,都有欲戀母親而想要弒父取而代之的欲望。男孩,要解決這個情結,只能摒棄對母親的欲望,轉而認同父親,而女孩,則必須將對母親的欲望,移轉到父親身上。

因著這個理論,我每每不禁揣想,那對於母親恆久深沉的、無以切割的依戀,或許不是來自於臍帶的血緣而已,也來自於這些持續地、堅韌地拔除——我們從母體裡被驅趕出來,從乳房的溫暖被帶開,不該有親吻,不能依賴、黏膩,必須走向如父般男子獨立,或者如母親般的女子學會給予。於是,「想像母親」與「想像父親」對人們而言 ,一個將成為無法填滿的欲望丘壑,另一個則成為其拒絕長大、拒絕堅硬、拒絕認同並且抵抗、否認且試圖消滅的對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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Death of a sense of fun. 滑稽感之死

Death of a sense of humor. 幽默感之死

Death of sense. 感覺之死

Death. 死亡

How do you recover from this? 從這些連鎖變化裡,你還能夠如何恢復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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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8122010 AM3:36

親愛的J,

返回台北之後,那些在旅途之間,好不容易回復的力量,迅速地就被消耗殆盡。下午坐在泥巴咖啡,上車之前的一小段休憩,心中懷著淡淡的絕望,寫著給遠方的明信片。窗外陽光,烤炙著我背後的空氣。這一切,都像極了我的生活:明知道我該離那令我感到呼吸難礙的角落遠一點,但我卻貪戀著那方吋圓桌,是離陽光最近的位置。

一切的因,種下一切的果。要改變,只能逼迫自己面對循環無盡的因,斬斷它。

而我們,往往都不能,或者說,無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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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月某日,2000

S面對你的死亡這件事,我所知不多,但我知道對他來說,並不容易。死亡,在我們這個年歲,是一種遙遠且不知道在遙遠的什麼時候會發生的事情。或者,換一個說法,我們都很明白死亡離我們只有幾公分,不管是遠或近,都不是我們能夠預知甚或避免。

那就,最好不要去談它。青春是用來揮霍的,不是用來想像或討論死亡的。我知道S,會這樣跟我說。

然而,關於死亡的無法討論,是十幾歲時的我就意識到的孤獨。

死亡是什麼樣貌,什麼感覺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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親愛的F,

這已經是來到花蓮的第三次課程。這兩次都帶了電腦在火車上工作。往東部的山線,經過非常多山洞,我們從一座座山脈的肚腹底下穿過,經過一個又一個幽深漫長的隧道,煤氣味從列車的四處縫隙鑽進來,耳鳴空氣壓迫耳膜,在這樣難以忍受的情境裡,毫無防備地,我們倏然被丟到烈陽日光中,刺眼茫然,還沒來得及反應,整片藍色的大海,朝我們撲湧而來。

總是,在眯眼試圖看清些什麼的同時,便會看見龜山島,寂然靜默於這片有時不安或者無波的大水裡。

讓我想起你。

人,若是一座孤島,就你所臆想的那般:被動而沉默,封閉,堅硬,消極地存在,絕然孤身地拒絕一切,那麼,這座孤島將擁有的只有原本的肉身,逐漸會被消蝕殆盡孔洞充滿的肉身,它那孤獨的姿態,來自於它拒絕接受改變,它不背負任何,亦無呈載任何,它僅以原本的樣貌走向消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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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7312010 3:00am

親愛的G,

倘若不是每天,我們埋葬一個小小的過往,小小的記憶,小小的自己,那麼為何,當我們偶然坐在一群人裡,話語從耳邊流過,溫度、光線在空氣中漂浮之時,你會在誰的身上,眼角、手勢、姿態,突然感受到一種異樣的熟悉感?

「憶起」,意味著遺忘,曾經的拋卻,而它被忘記、被隱藏的原因,是否是因為我們潛意識裡明白,當記憶從模糊逐漸清晰、尖銳,舉刀刺向自己之時,我們毫無抵擋的能力?

也或許,還有一種可能,是存在於終極的埋葬:完完全全地否認自己曾經是、曾經有、曾經在。銷毀歷程,覆滅足跡,每一刻都想要生成一個全新的自己的那種念頭,會把自我帶向何處呢?否定過去的自我,想用每一刻「新」的自己面向未來,那麼,現在,此刻,當下的自己,又是如何來的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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